Racek

不热爱的生活依然可以继续

      有人说,真正的英雄,是认清了世界不完美的真相之后,依然热爱生活。对日本人来说,面对不仅仅是不完美的,而且是以阴郁为主色调的日子,并不热爱,但依然能继续生活。也许日本人不是英雄,但这种将阴暗和灰霾压抑到心底,或努力或“麻木”地撑住自己,一直前行的生活姿态,却显出一种惹人爱怜的勇气。

      是枝裕和的电影《无人知晓》,也展示了日本人的这种性格。而且,片子的主人公是四个孩子,更有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效果:如果是有了抽象省思能力的成人,不时地用独白或者对话把自身处境清晰地描摹出来,那种不动声色的力量反而就没有了。

      是枝裕和的电影通常都有着类纪录片的风格,镜头平静、不渲染,这种手法用在《无人知晓》里,仿佛在说:这种生活姿态无需歌颂,无需张扬,更无需摇尾乞怜。生活的不完美甚至阴霾,不是悲哀,不是罪恶,只是一种需要忍受的“状况”;忍受这种“状况”而活,既不伟大,也不可怜,只是辛苦和勉强而已。

      片子一开始是温暖喜悦的,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搬家场景,让人以为这是年轻母亲带着四个孩子乐观生活的温情治愈片,没想到片子渐进地、并不突兀地、理所当然地变成了悲情致郁片。母亲惠子渴望找到真爱,得到幸福,然而换来的只是从一个又一个男人那里怀孕后被抛弃的循环,而且,最终她在留下了一沓钱之后,永远地离开,不再回来,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。

      最大的孩子,12岁的大儿子小明,成了弟妹们父母般的存在,他小心翼翼地盘算着每次的花销,张罗着四个人的吃穿用度,等待着可能会再次回来的母亲,直到等待的希望一点点被抽干。钱越用越少,四个人的吃越来越成问题,巧克力不敢再买,甚至连肚子都渐渐地填不饱,水电也接连被停。

      这样的生活,已经不仅仅是不完美了,而是到了直接面临饥饿的威胁,活下去都成问题的程度了。四个孩子没有吵闹,没有抱怨,甚至都没有问为什么,就那么想办法继续过了下去。他们每天在便利店后门,等待善心的店员把过期的寿司送出来;饮用水就用公园的自来水代替,衣服在公园洗,卫生间也在公园上;炎热的夏天里,同龄的男孩们吃着棒冰,嚷着“好热好热”,六七岁的小茂一边艳羡地看着他们,一边还是很嘴硬地狡辩着“不热不热,我说不热就不热”。

      这样的日子依然平静如母亲离开之前,随着母亲回来的希望渐渐落空,配乐没有转阴郁,镜头没有特别突出他们所受的苦,色调也依然是明亮鲜丽的。而剧情上,孩子们去公园提水、去便利店领过期寿司的路上依然有笑声,甚至依然可以在公园里打打闹闹,收集花草种子让家里的阳台上开出花来。除了认识到母亲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,小明有过短暂的自暴自弃之外,四个孩子的日子与母亲离去前别无二致。

      平静的剧情在片子的最后一段急转直下,最小的妹妹小雪不小心从坏掉的椅子上跌下来,受伤不治而去世了。即使如此,是枝裕和的镜头依然不动一丝感情,没有小雪死后的正面镜头,更没有血肉模糊的死亡现场,小雪就那么无波无澜地从世上离去了。没有失声痛哭,没有抱怨责骂,几个孩子把小雪和她喜欢的玩具装进了箱子,小明向朋友借了钱买了车票,把小雪带到了机场,带她去看曾经答应带她看的飞机。黑夜里,小明和朋友挖了坑,就那样把小雪埋葬在了飞机场附近的河边。一个生命的消逝是如此地无声无息,无人知晓,无人控诉。在小雪去世之后,几个孩子的生活依然如昔。

      这部电影只是一个小小的注脚,日本人的这种性格在他们的各种艺术形式中比比皆是。太宰治的无赖文学,以及他本人所代表的生活方式,是日本人这种性格的极好体现。该说是顺应天命呢,还是惰性强大不想用力挣扎呢,总之,对于阴霾的生活和抑郁的情绪,日本人喜欢与之共生,而非让它们停止或消失,从而形成了某种背负虚无而活下去的状态,承受得了的就背负到死,撑不住了的就自杀,这股执拗劲儿让人直想感叹一句:“真美啊!”


评论

热度(8)